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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4906号台风GLORIA

琉球群岛附近的黑潮暖流使得原本已减弱为二级台风的GLORIA第二次成为三级台风,这个的强度也一直维持到了登陆,并在略过冲绳那霸附近时测到了946.8百帕的最低气压。大台风的阴影在1949年7月又一次笼罩在华东的上空。

2005年,卡特里娜横空出世, 在美国至少导致1245人丧生,这场美国历史上排名第三的大风灾通过网络、电视传播开来,新奥尔良的灾情让世界为之震惊,而在56年前的中国,曾经有一个城市也曾面临这样的险境。

她就是上海。

时间回拨至那个改变中国的年份:1949年。

5月27日,中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和金融贸易中心——上海得以解放。是日,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5月28日,上海市人民政府成立,儒将陈毅被任命为这座城市的第一任市长。此时的上海已可以用满目疮痍来形容。除了战火,通货膨胀、物价飞涨,国民政府的恶性经济政策使得民不聊生,金圆券的恶性抛售人许多人血本无归……而当解放军开进上海的一刹那,转机亦由此开端。一片欢天喜地中,上海即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春天。然而正如唐三藏取经归来还需经一难才能功德圆满,这座经历了战火与鲜血而多灾多难的城市似乎注定要再经受一场考验。这一次,是台风。

7月中下旬,强盛的副热带高压与大陆高压连成一片,牢牢地掌控着整个西北太平洋。7月18日,在11.0N, 139.0E,也就是加罗林群岛西部海域附近,一个东风波因为西南季风的东传,加强成为一个低压区。最初两天GLORIA发展得十分缓慢,由副高南缘引导着的它缓慢地朝西北西——西北方向移动。19日晚,美国海军把它命名为GLORIA,发出了第一份简报。按常理而言,7月下旬肥大的副高总会把一个又一个台风送往华南沿海,而此时受到西风槽的影响,副高戏剧性地渐渐北抬,因此GLORIA获得了短暂的北上机会,也就在这时,它开始了增强的步伐。到了21日,GLORIA已经增强到了100KT——三级台风。此后一天台风有所减弱,通常当台风处于较高纬度的洋面时,因为较低的海水表面温度、高垂直风切变及干空气的入侵等因素会导致强度的发展会受到较大影响。

一般来说,台风西北行登陆浙江及以北地区也并不容易,越往北可能性越低。北纬30度或许就是条界线——台风西北行直接窜到30N以北登陆更是难上加难。然而这样的台风总是不来则已,来则一鸣惊人。 1905年,热带气旋穿过舟山群岛后登陆上海,引发罕见风暴潮,“水高二三丈,如是者二团至七团,南北四十里,东西阔者十四五里,最狭处四五里,漂没沙民无数”“现在死者暴露,棺殓不验,且将漂泊入海”……崇明、川沙、宝山、南汇等地淹死2.6万余人,灾情之惨烈,为近百年来所未有。1915年7月8日,还是热带气旋,还是相同的路径,在测风仪被摧毁之前创造了上海风速百年之最:平均风速38.3米/秒,极大风速43.9米/秒。黄浦江上船只沉、损千余。

如此西北行的大台风往往会给浙江中北部地区带来严重影响,而这条路径经常伴随着副高西脊向华北的扩张,在1949年,导演依然是西风脊。7月21日起巴颜喀什湖西北岸的西风槽持续不断的引起新疆的暖脊东传,从东亚远道而来的小脊碰到了塔克拉玛干的炎热,在河套地区开始发展加强,而日本以南的副热带高压同为暖性气团当然受不了这种“诱惑”,伸出的西脊只是往华北方向那么一搭就连接上了。22日开始正在北移的GLORIA便一头撞上了北侧的高压坝,在琉球群岛东南不远处再次折向西北。更糟糕的是,琉球群岛附近的黑潮暖流使得原本已减弱为二级台风的GLORIA于23日,即离登陆还有一天时,第二次成为三级台风——这一次它变得更为危险,110KT已经非常接近四级台风的下限,这个的强度也一直维持到了登陆,并在略过冲绳那霸附近时测到了946.8百帕的最低气压。大台风的阴影在1949年7月又一次笼罩在华东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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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ORIA体积庞大,根据美国海军的测算,6级强风半径约为400海里(约为740公里),为当年体积最庞大的台风,仅仅略小于7年后的5612号大台风。而能在25N以北以可观的强度西北行的台风,本身就值得高度警惕。只是才刚刚战乱的华东人根本无暇顾及远洋上的动静。事实上,民众也不可能知道——虽然早在7月20日,上海气象台就开始了对GLORIA的监测,并于24日发布了台风紧急警报,然而军管会的负责人在“台风可能在上海登陆”的报告上批了“保密”二字,就把报告保存了起来,未能向社会公布——考虑到刚刚解放情况复杂,军管会为了”防止敌特利用公开的天气预报进行空袭“,对气象消息进行了管制,实际上,在解放后的相当长时间内,气象部门一直归属军方管辖,直到1953年才将建制划归政务院。24日当天只有《新民报》发布了一条不起眼的台风预警,根本无法引起民众的重视。一个放在今天足以引起举国关注的台风即将正面来袭,而“东方巴黎”却处在民众不知情、完全不设防的状态。

舟山普陀气象站旁的登陆纪念石
舟山普陀气象站旁的登陆纪念石 AlexPan摄

事后陈毅市长在紧急会议上做了自我批评,他拿着那份标注有保密字样的文件说”管理大城市,我们确实没有经验,要对革命对人民负责,还得要学科学知识。我们的气象预报制度未认真建立起来,没有及时掌握台风动向,造成如此重大的损失,主要是领导上的责任,我自己也疏忽,竺可桢先生曾经多次向我说,大风快来了,要注意。还说,气象台拨交文管会,但接管后因无专业知识,没有管起来。想起老先生的话有道理,说明自己不懂,又不听人家的,教训很大。”

此时,4907号台风正在140E以东的洋面上翩翩起舞,回旋着摇向破败不堪的日本。虽然有它做伴,但GLORIA继续着孤单的征程,带着杀机四伏的冷笑。22日至24日,副高稳定盘踞在日本海——黄海上空,GLORIA就这样追寻着古典路径又一次杀到。

7月24日晚10点,4906号台风GLORIA以40米/秒(13级)的强度首先在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登陆。尚在国民政府统治下的舟山群岛兵荒马乱,现在已无法在舟山本地志书中找到有关4906的只言片语,大事记中1949年7月24日-25日几成空白。美国海军给了GLORIA 110KT的登陆强度。在宁波,GLORIA至少带走了200多人的生命,余姚日降水量108毫米,受灾极为惨重。

离开舟山群岛,经过一夜的跋涉,已减弱为二级台风的GLORIA转为北北西穿过杭州湾,于7月25日晨4-5时在杭州湾北岸的上海金山——浙江平湖一带沿海再次登陆。沿海地区首当其冲。25日当天正值农历三十天文大潮,沿岸海水暴涨,浙东海堤决口数百处,浙北海盐县一带海塘被潮水冲毁7处,杭州湾南岸上虞至镇海大部分海堤损失殆尽,海水肆无忌惮地涌入江浙平原与长江三角洲,无数民宅、厂房被冲毁,杭州湾北岸的浙江部分至少有170人死于非命。然而这一切只能算作配角。

1949年7月26日解放日报头版
1949年7月26日解放日报头版

上海南汇成为重灾区,经连年战乱,在近海的王公塘、李公塘、李公塘,东西十里,南北五十里,完全被冲毁,只有钦公塘在低档滔滔的洪水。在浦东高桥,之前被用作工事的海塘无法抵挡住台风的侵袭,决口20多处至。两地受水淹之地相加形成了一片长20公里,宽5—10公里的“泛滥区”……有18000余间房屋被冲塌,无数人在睡梦中被海水卷走,仅南汇便有1211人丧生,灾况之惨烈无异于1905大台风重现。在上海北部,吴淞站实测潮位5.18米,增水1.20米,仅次于1938大台风的1.58米。在上海市区。黄浦公园站实测潮位4.77米,增水达到1米以上。25日凌晨苏州河河水暴涨,与倒灌进城的潮水一起将上海变成一片泽国。据统计,24日-27日,徐家汇气象站过程降雨量182毫米,其中25日一天的雨量就高达148.2毫米。市区仅有的11座防汛泵站根本无法应付汹涌而来的洪水,市区大片水深0.3—2米,大多数家庭、工厂均没有幸免。市中心沿黄浦江苏州河方圆15公里的区域尽成泽国,南京路永安公司附近水深及腰,跑马厅简直成了“小西湖,交通陷入瘫痪。华东局在松江分区九县出动5000余名干部,2万名解放军战士参与抗洪救灾,抢修海塘。上海军管会总计动员了6.4万人进行救灾。

数据能够证明一切。GLORIA在徐家汇气象站创造了39米/秒极大阵风——这至今为止依然是解放后上海测得的最高风速,同时还测得968.2百帕的气压极值,这是解放后上海因台风影响测得的最低气压,也成为了中央气象台判断GLORIA登陆强度的重要依据。GLORIA前后肆虐上海17小时,共造成1670人死于非命,无家可归的难民高达15万人。

之后,GLORIA继续向北北西推进,离开上海进入江苏,GLORIA使得长江水怒涨,海潮汹涌而至,沿江一带港支堤普遍溃决,农田受灾382万亩,倒塌、损毁房屋26.09万间,150万人受灾。苏南苏北亦有数百人遇难。25日当天苏州降雨82毫米。长江干流镇江、江阴站沿江地区潮水位均超过1931年大洪水水位,重灾区积水“累月不退”。

GLORIA在江苏肆虐了1天后于26日02时在射阳县附近入海,进入黄海,当日13-14时在山东乳山沿海第三次登陆。登陆时依然维持着强热带风暴(11级)的强度,处于GLORIA和东侧副高之间急流区的青岛出现12级以上大风(最大风速37.2米/秒,极大风速40.5米/秒),青岛盐区损失惨重。鲜有台风光顾的山东,其防御能力显然更不如上海江苏。山东倒塌房屋3.8万间,倒树近百万株,死伤百余人。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是日夜,苟延残喘的GLORIA又一次登陆了辽宁。在当时的特殊历史背景下,华东、华北、东北三区气象台缺乏联络,台风行踪无法第一时间被掌握,26日大连人民广播电台接青岛广播,才知有台风过境,下午起大连城区风雨大作,据当时的大连“人民日报“载,风速为每秒三十五公尺(12级阵风)。大部分地区断电,“河水出漕,海水上涨”,又有5万余间房屋被损毁或倒塌,旅顺县铁路营城子—铁岭子之间轨道全被冲垮,辽宁全省因灾死亡175人。

终于,GLORIA消散于东北黑土地上,身后留下一片狼籍与灾民无言的泪。4天时间,整个华东沿海宛若地狱,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究竟有多少人死于非命现已无从知晓。7年之后的5612让上海再一次受难,然而从那之后一直到2015年的今天,上海一直没有经受过一个真正的强台风的考验。人总是喜欢遗忘的,一个9711就让上海食之不得下咽,一个麦莎在媒体的笔下就描绘成“三百年一遇”,半个多世纪前的那场灾难再也无人提及。对于上海而言,4906号台风的正面袭击虽然罕见,但并非不可复制。当人们对新奥尔良指手画脚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够回忆起1949年7月25日的上海——以及想到未来的某个时刻?

是的,一切早已被历史掩埋,只有史书上那寥寥的几行字还依稀诉说着GLORIA当年所犯下的的罪行。他摧毁了一切,不可阻挡,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

参考资料
台风年鉴 1949-1951
美国海军1948-1949西北太平洋台风预警服务分析
JTWC1949最佳路径
CMA 1949最佳路径
中国气象灾害大典上海卷
上海市防汛工作手册
打开尘封的记忆 忆我的父亲周林
1949年上海军民奋力抗风灾&张姚俊
台风预报及其灾害
上海水旱灾害
中国气象灾害大典江苏卷
中国气象灾害大典山东卷
上海自然灾害史稿
竺可桢全集 第三卷

附表

 机构  巅峰强度  第一次登陆强度 第二次登陆 第三次登陆
 中国气象局(CMA)  风速  50米/秒 (2分钟平均) 气压  风速 40米/秒 气压  968百帕 地域 浙江舟山普陀  风速 12级 气压  地域 上海金山-浙江平湖 风速  11级 气压  地域  山东乳山
 关岛联合台风警报中心(JTWC)  110kt    (1分钟平均)  110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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